我的二姨

梁惠王的云梦之泽 2018-09-16 14:15:44 阅读:

我的二姨

有一年寒假回去,大年初一,大舅请兄弟姐妹们吃饭。按照南昌的风俗,大年初二,是妈妈他们兄弟姐妹一起去外婆家吃饭的日子,也是一年中不多的相聚齐全的机会。现在外婆外公都已经去世,妈妈和大舅也魂归天国,他们残留的兄弟姐妹们也越来越老,代代轮回,他们初二也要在家和自己子女团圆,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。所以,这样相聚的机会,已经一去不复返了。

进了大舅订好的包厢,我的表弟们都已成人,个个挈妇将雏,一脸疲惫。嘘寒问暖的间隙,忽然看见二姨也坐在那里,犹自那么木然且瘦骨嶙嶙,看见我,微微笑了笑,笑容也一如以前那么古怪。

也许我外家真有不大正常的血统,因为外公外婆是表兄妹结婚的,好像外婆还是童养媳,她屡次回忆,说结婚时,身材还扒不到灶台。还好,除了大舅,我另外两个舅舅都比较正常,所以也就没什么好写的;大姨、小姨也正常,也几乎没什么好写;但是中间这个姨,应该叫二姨吧,又太不正常了。她还不是大舅的那种名士般的不正常,大舅那种,《世说新语》上比比皆是的;而二姨不一样,毫不风雅,按照古典文学传统,没人会理会这样的人物,但我却想写一下。

我记事的时候,二姨还很正常,有一段时间,她放学回来就唱一首歌:

ABCDEFG

HIJKLMN

OPQRST

UV达掉了热

达掉了热水瓶

捞油水

哎啃什么ABC

上初中后,我才知道这是那首有名的英文字母歌,但唱到W的时候,我老感觉听起来像南昌话意思为“摔”的词——“答不了”,这是一个记音词,第一个念入声,本字当怎么写,我也不知道;“不了”也不是表示否定,而是词尾。总之因为它的误导,后面的字母也就讹听成“热水瓶”了。当时很奇怪,pk彩票网站里还教这样的歌。后来听妈妈说,二姨小时候读书还可以的,但不知为什么,突然就参加工作,开始出现奇怪的症状。她的工作是承父业当菜农,每天劳作间歇,社员们都齐齐坐在地头的大树下休息,她却默默拿起笤帚扫起地来,把大树周围的一块空场地扫得干干净净。要说她想当劳动模范,也不像,没有哪个劳模是扫地得来的。后来才知道,这是疯的前兆。

很快她全面崩溃,但并不仰天数繁星,也不咧嘴怪笑,对空书咄咄。她最大的不正常,就是见到我爸爸,会突然大声断喝一句:“乡下人。”其实她自己也是农村户口,而且还不过是高小毕业,而我父亲若不是身体突然出了毛病,就是个大学毕业生了。她为什么这么有优越感呢?就因为她是菜农,住在绳金塔下,算是城里?户籍制度真是我们伟大的党的伟大发明,强悍无匹,连神经病都不能从脑中将它抹去。

我那时也经常被她惊吓,比如当我拿起瓢,在院子里放置的水缸里舀水喝时,她会像鬼一样突然出现,一把抢过我的瓢,喝道:“不许吃。”为什么不许?对不起,没有理由。舅舅安慰我:“碰到这种人,将她搁高些。”南昌话“搁高些”,意思是别去招惹,让对方自己觉得无趣。但是,我不能连喝水都鬼鬼祟祟避开她呀!何况她不是正常人,自己并不会觉得无趣。

全家人就此都不惹她了,但她很快就碰到了强硬对手。那就是我大舅的老婆,我应该叫大舅母。

大舅母不知是哪个乡下的,总之刚嫁给大舅时,口音带着浓郁的乡下味。我感觉城里人一般是以他(她)自己的口音为中心,来评判城乡差别的。他(她)会有这种感觉:一个人的乡味之浓淡,和他(她)离城市中心的远近成正比。这种微妙的读音差别,可以制成类似优越感的等高图,我相信世上的每个人都有亲身体会。大舅母的口音,离南昌市绳金塔的距离应该相当远,远远超过我们将来要搬迁至的城南乡下。城南的发音和绳金塔的发音,有些词汇不同,比如城南把“蜻蜓”叫做“苍格燕里”,词尾“里”其实相当于普通话的虚词“儿”,是无意义的后缀。迄今为止,我也不知道“苍格燕”三个字当怎么写。某年暑假结束,我从城南回到绳金塔,一日看见蜻蜓,伸指而呼“苍格燕里”时,小舅当即笑我:“一个暑假就学得满口乡下话了。”而在绳金塔,则把“蜻蜓”称为“丁顶”,虽然读音略有不同,但至少可以看出两者的亲缘关系,与“苍格燕里”的乡味不可同日而语。当然,绳金塔也并不是什么高尚住宅区,它的居民口中绝大部分词汇和发音,和城南还是相同的,两处的人完全可以轻松自如地交流。然而大舅母的发音,不仔细分辨,有时几乎不知道她说什么,要好一会才能反应过来,可见其乡味之浓重。

以大舅母口音之乡,能嫁给我那公交pk彩票网站工人的大舅,显然是件喜上眉梢的事。但她性格非常强悍,我那可怜的大舅完全屈服于她的雌威,每月按时将他的工资袋上缴,只留下少许零花。她没嫁来时,大舅和二姨发生冲突,二姨会像僵尸一样立在院子里,骂大舅“强奸的”。为什么这么骂,据我妈妈说,是因为大舅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,双方可能情浓之时做爱,女方怀孕,而且是宫外孕,导致了葡萄胎。在精神不正常的二姨看来,这就是“强奸”。大舅之前拿二姨没办法,对她的骂也懒得理会,反正谁也不会当真。大舅母一来,那就完全不同。某日听到二姨这么骂,她勃然大怒,冲上去揪住二姨的头发就打。她身材高大壮实,瘦弱的二姨哪里是对手。我只见二姨低头弯腰,身体无可奈何地朝着自己头发被揪的方向前进,脚步踉跄,却不敢有少许停留,因为吃不起痛。大舅母一手揪着二姨的头发,一手猛扇二姨的耳光,啪啪作响。二姨徒自哭嚎,两手乱抓,但哪能触及目标?她已经被大舅母一阵阵耳光抽得找不着北,嘴角涌赤。我在旁边看呆了,没想到大舅母这么剽悍。所有的亲人都在旁观,悠然事外。直到外婆听到声音,从屋里冲了出来。

人说护犊情深,的确不是虚言。见自己的女儿被揍,外婆当即像疯了一般,扯着嗓子吼道:“她一个神经病,你也跟她计较?”

大舅母打人好整以暇,绰有余力,嘴里回应:“神经病?骂人怎么就不神经病了?不打烂她的嘴,学不乖各。”

身材瘦小的外婆这时已经像疯牛一样冲到大舅母面前,使劲去拨大舅母的手,尖叫道:“你打,你先打死我。打死了我再打死她。”外婆酷爱《红楼梦》,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从贾母那学来的。当贾政猛揍贾宝玉时,贾母颤颤巍巍地赶到,急吼吼地说:“先打死我,再打死他,岂不干净。”她一发言,贾政只好惶恐谢罪。但外婆并无贾母的权威,大舅母一手轻松拨开外婆,一手继续抽二姨的耳光。这场战事最后是怎么结束的,我真的忘了。总之二姨的嘴肿了好几天,此后见了大舅如羊见狼,哪里还敢再骂。人说鬼也怕恶人,何况神经病,信然!也只有我爸爸这样的老实人,才肯始终如一地忍受她“乡下人”的侮辱。其实二姨不知道,我爸爸还是城镇户口呢。

不过二姨的户口不久也变为城镇的了。因为村里的菜地被征用,除了钱之外,每家还能分到一两个招工名额。究竟因为二姨有病,家里人想帮她混一份正式工作以为依靠,因此以大舅母之凶悍,虽然寻死觅活要夺取招工指标,竟然没有得逞。而二姨也竟然逃过了体检,成了一名南昌床单厂的工人。但很快她的症状愈发严重,无法胜任本职工作。床单厂的领导来到外婆家,嘘寒问暖,言辞中颇有怀疑她骗过招工体检之意,但并无证据。于是送往精神病院治疗,未几出院,病发如初。床单厂无奈,只能让她回家休养,每月发点基本工资。

二姨的一生就是如此的惨淡,亲人们绞尽脑汁,找了无数偏方对她进行治疗,甚至瞒着给她吃煮蚯蚓的偏方,仍旧毫无效验。

八十年代中期,我们在绳金塔住了十六年的家,被无敌城管宣布为非法违章建筑,遭到野蛮拆迁。而我们全家都是良民,不敢以极端手段恶意抗法,只好悲愤迁往城南乡下。多年后我才知道世界上还有《物权法》这么神奇的东西,据说英国一名乞丐,因为在某闹市区露天住宿达十三年之久,突然天降喜事,按照《物权法》,那片闹市区的黄金地域从此成为他的私人财产,价值上百万英镑。而我们全家在南昌的一个破街道上居住了足足十六年之久,并非露天,却不得不灰溜溜地被赶去乡下。写到这里,我想偷空感慨地叹一声:这世道,真是冰火两重天哪!

城南乡下的生活是枯燥的。某天,突然迎来了二姨,她带着一个男子,亲热地向我母亲介绍说:“这是保国。”

保国也是个有精神病史的人,但是那次,他们两个人看上去都极为正常。他们面貌安详,衣装整洁,言笑晏晏,和我爸爸妈妈寒暄,叫我爸爸姐夫,叫我妈妈姐姐,一点也不厌恶我们居住在乡下。我感叹不知是谁这么好心,把他们俩撮合在一起。在我家吃完饭后,他们又礼貌地与我们告别,仿佛贵族。妈妈看着他们相依相偎的背影,欣喜地说:“这回好了,看来有了老公,她就能变好。”我也想,是啊,爱情的力量真伟大,竟能让疯子脱缰野马般的心灵也变得宁静。

然而好景不长,很快传来消息,保国的父母不同意他们的疯儿子和我的疯二姨在一起,说是二姨疯得厉害些,配他们儿子不上,活生生地把两个年轻人拆开了。不久我的二姨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,瘦骨嶙峋。每次新年初二的时候,我们一家去外婆家团聚,她见了我爸爸又是爆喝:“乡下人。”见我长得老高,又工作了,问我要钱,之后出门,买回来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。外婆就告诫我:“别再给她钱,她见了人就讨钱,讨到后见东西就买,不花光不罢休。有一次没钱还去拿人家的,差点被人打残了。”

外公外婆在世的时候,二姨能跟他们相依为命,现在他们二老已经魂归天国,她将怎么过?有谁会想父母一样宽容她?据说外婆临死时,将她托付给了二舅,说如果能将二姨收留照料,生前自己住的这套房子将来就归二舅。

如果是一个正常人,看到相依为命的高龄父母逝去,自己独身在这冷酷的世上再无依傍,不知情何以堪?虽然有众多的兄弟姐妹,又谁能代替父母?但我不知道二姨会怎么想,我只为她感到难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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